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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猫娃叫的了一晚夕”

发布时间:2018-02-23    来源:临夏文联网    浏览

“尕猫娃叫的了一晚夕”

     谭 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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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正清先生花儿新作赏析


(一)

初夏的一个夜晚,一只小猫流浪到某居民楼的九楼上,在楼梯间逡巡游走。它呜呜地哀鸣,啼叫了一夜,那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楼上住户闻之,辗转反侧,怅然若失。第二天夜里,小猫又出现了,它依旧悲声哀号,凄凄惨惨,呜呜咽咽,整整一夜。住户虽不耐烦,但也懒得起床出门驱赶。谁知第三天晚上小猫继续如此这般;它犹如孤鸿哀鸣,在悲悲切切、凄凄惶惶地号哭。住户非常恼怒,知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决意逮送到楼下。可是转念一想,夜半时分,奔跑捕捉,发出声响,楼下人家听见,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反倒不妙。住户只好披着衣服,怔怔地坐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他想起家乡春夏之交的夜晚,常有猫儿在房顶扑打嘶鸣,人们说这是猫在发情求偶;眼下也是这个季节,这只小猫的哀鸣,若非饥馁,定是孤独,岂不和我一样?这时的他,脑海里忽然如一道电光石火撕裂苍穹,几句花儿脱口而出:

尕猫娃叫的了一晚夕,

你叫者想要个啥呢?

我你哈等的了一晚夕,

等你者想要个啥呢?

他连哼了几遍,声音不禁有些哽咽,心情亦变得凄楚苍凉。住户这时再也不管猫儿呜叫,只顾自怜自怨自艾起来,以至神思迷离。

次日上午,住在九楼的这位住户办完事回来,那小猫竟直奔他而来,抓挠他的鞋子,舔咂他的裤脚,似有所求。住户悲天悯人,情难以堪。他明白小猫是希望他收留它。这使他很为难。因为他年过花甲,孤身独居,自顾不暇;而给猫喂食很是繁难,他自忖不能胜任;但如果猫继续困在九楼上,迟早会饿死。思之再三,遂抱起小猫,缓步下楼,在院子里找到一处人们下棋的石桌,把小猫安放在上面;他叮嘱小猫少安毋躁,一定会有好心人领养它。言罢,返身缓步上楼。那小猫很通人性,卧在石桌上依依不舍地目送老者离去。老者回身望去,心中也有些不忍和内疚,口里喃喃地说:你给了我这样好的一首花儿,我却不能喂你一口饭食,惭愧啊!

这位住户就是花儿学家郭正清先生。小猫一连三个夜晚的哀叫,搅得睡眠中的他,时而朦胧,时而恍惚,产生了一连串的梦和幻觉。他半睡半醒,魂不守舍,心灵穿越时光的隧道,飞向遥远的蹉跎岁月,飞向荒诞而美丽的童话世界,飞向扑朔迷离的宇宙八荒。往昔的悲欢离合,交迭呈现;一生的酸甜苦辣,百味杂陈。他苏醒过来,真切地听到了小猫的哭啼。哀怜之心油然而生。他起床徘徊,长吁短叹,不能自已。推窗张望,仰视苍穹深邃,星斗灿烂,似乎不朽的精神以一种神秘的语言向人世暗示一些尚未展开的概念;俯瞰城市万家灯火,白日的喧嚣了无踪影,清冷之中,从远处传来白塔寺的悠长钟声,引得他思绪万千,勾起无限的忧伤,亦有“晨钟暮鼓惊起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醒南郭梦中人”的彻悟。反观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知不觉地,几乎出于本能的冲动,郭正清先生以一首花儿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情感宣泄出来。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这首不同凡响的花儿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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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一次朋友小聚的场合,郭正清先生告诉我们,最近他写了一首花儿,曾唱给汪玉良(东乡族作家,著名诗人、画家)、苏平(国家一级演员,花儿皇后)、王沛(著名花儿学家)听,深得他们三位的赞赏。于是我们便请求他为我们演唱一次。他很谦虚,先请在座的张吉庆(《花儿五千首》的作者)、鲁剑(《西北民歌与花儿集》的作者)两位老先生先唱。于是应众人的恳求,张吉庆先生以《吴屯令》调演唱了郭正清先生的《尕猫娃叫的了一晚夕》。《吴屯令》朴实又委婉的曲调,唱出了《尕猫娃》的执着、缠绵的追求,唱出了很深的意境和很丰富的内涵,曲尽而余音绕梁;听者无不击节赞赏,细细品咂,若有所思。

接着,郭正清先生本人也亲自以《大眼睛令》调演唱自己的《尕猫娃》。郭先生一发声即进入角色,感情十分投入、到位。他声情并茂,忘乎所以,将尕猫娃的渴望、困惑、无奈、孤独、失落,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个曲令的衬词“我把我的大眼睛想者”、“我把我的憨敦敦想者”刚好回答了唱词中的设问,词曲珠联璧合,给人以更多的内涵。歌曲时而苍凉,时而激越,时而浑厚,时而幽怨,听众被深深地感动了,都如身临其境,对尕猫娃油然而生出一种深刻理解的同情之心,都渴望向它伸出援手。一时之间,众人肃然动容,有人默默筹划救助尕猫娃的方案,有人苦苦设计尕猫娃走出困境的路线图,还有人煞费苦心地琢磨尕猫娃和“我”“想要个啥呢?”的问题;就如哈姆雷特思索“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那样……。

郭正清先生对自己创作的这首花儿甚是满意,那并不仅仅是因为敝帚自珍,也不完全是因为这首花儿得到了诸位花儿学家的首肯,而在于它确确实实打动了人们的心灵,引发了广泛的共鸣;好似它所向披靡,凡是聆听到《尕猫儿》的人,都要反复咀嚼其味,心灵无不有所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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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艺术源自于生活和人的心灵,艺术的生命是真实,艺术贵在独创。凡是优秀的、杰出的文学艺术作品,莫不符合此艺术铁律。

郭正清先生的《尕猫娃》,撷取现实生活中的片断,那是众人普遍都熟视无睹的现象,或者说有的人即使注意到了、然而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其中之意蕴,郭正清先生则能将那些感觉、感受和感悟捕捉到手,予以诗化,赋予语言形式,用歌唱准确地表达出来。他既能发掘其中的内涵意义,并能注入更加丰富的情愫和思想,从而化腐朽为神奇,撞击听者的心灵,让听者感受他原先不曾注意的琐碎事情里所蕴含的美学意境。

一声极富感情色彩又极有本土色彩的“尕猫娃”称谓,使得一个招人爱怜、令人同情的生命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不过作者并非只关注对小猫的第一印象,他关注的是小猫彻夜地叫,究竟为什么?用发问吸引人们去思考精神层面的内容。《尕猫娃》的后两句,因猫联想到自己,同样也用发问。问题提出,却尘埃落定。这正如莱蒙托夫的诗《白帆》那样:“孤独的白帆船,在蔚蓝色的大海上,它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什么?它在故乡抛弃了什么?”连问过后,嘎然而止,此时无声胜有声。

发问,包括设问和反问,乃是一种常见的修辞形式,用在诗歌里,常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它不仅显示作者在对描写对象的心灵进行深度开掘,而且也是作者在激发听众和读者的想象力,从而吸引读者和听众思索答案,邀请他们参与艺术的再创造,引发共鸣。到了此境界,艺术的魅力就在无形之中四处放射,光彩夺目。

因为说到底,花儿《尕猫娃》的主角不是小猫,而是“我”。由小猫的啼叫,引起“我”的触景生情,顾影自怜。尕猫娃在叫,我在等。我等谁呢?等着做什么呢?同样是深度开掘心灵,极力刺激听众和读者的想象力。使读者和听众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角色,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我”。

由彼及此,这是花儿,也是中国民歌最基本最常见的表现形式,即人们所说的“比兴”。因此可以说郭正清先生的花儿《尕猫儿》是继承传统的典范。

然而如果要说《尕猫娃》的主要特点是采用了比兴手法表情达意,笔者却要大大地不以为然,万万不敢苟同。因为可以说《尕猫娃》运用了传统的比兴手法,而此种比兴手法也同时却又是一种对比手法,更是一种象征手法。甚至可以说,作者是运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宣泄和表白自己的情愫和心境。“超现实主义者对梦和幻觉进行过深入细致的研究,认为人在半昏睡半清醒交接时的相互渗透,在此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接头处’,各种奇形怪状的形象将在头脑的深处出现,它们显得可怕,而又不可思议,通过对晕头胀脑时的自我探索,来找到那个十分神秘、而又深埋在人们心底的未开发地区(私人的牢房)。这个地区的一切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举止言谈有着明显的矛盾和差别,在这么一个点上,没有现实的东西,只有一种全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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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你哈等的了一晚夕,等你者想要个啥呢?”并非真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约会被作者热烈期待;而是在朦胧混沌之中,往日的生活经验和曾经的梦幻,以及一直以来的某种不完整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忧郁心态,乃至遗传里那似有似无的最原始的印痕,总之,在他的潜意识里所积累的一切,被小猫的叫声而一再整合,从而呈现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和感觉,那是生命本质和人性的全面释放。也就是说,在这种状态下,没有日常生活的假面具,没有逢场作戏的人际交往,没有对功利盈亏的精确计算,没有在现实社会中的种种患得患失。这里,只有生命的原始意义。当然,作者没有刻意追求古怪、可怕和神秘,而只是将“私人的牢房”里的隐秘悉数释放,因为那是生命的最原始最本初的冲动。笔者以为郭正清先生的《尕猫娃》就是要将特定环境下“人心底的未开发地区(私人的牢房)”的内容一吐为快;它的艺术魅力的亮点也正在于此。

事实上,作者是将自己对人生的领悟、理解、感受和感觉分别投注在“尕猫娃”和“我”两个平等的、对应的、相辅相成的意象上;又使两者形成某种双向互动的关系,互相撞击、不断裂变,就如冲击波那样,一浪一浪地强化某种浓厚的悲剧意味。“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究竟毁灭的是什么,才如此令人惆怅?

在尕猫娃身上,显示的是作者的现在;在“我”身上,隐含着尕猫娃的以往。现在的尕猫娃,孤独,悲凉,而又执着,渴望;它仿佛在沙漠里飘泊,追寻温暖和爱,但是却不可企及。即使如此,它也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之心;而此种执着又大大地凸现了那种莫可名状的孤独。另一方面,以往的“我”,缘分已尽,覆水难收,昨日不再重现。所爱慕的对象,可望而不可及,可遇而不可求,而自己又不能不“执着如怨鬼,纠缠如毒蛇”。生命的有限与精神世界的无穷、心灵追求的无止境发生严重对峙,势不两立,人生的大悲哀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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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猫娃的孤独,正是“我”的孤独的写照;而“我”的执着,也正反映在尕猫娃身上。尕猫娃哀哀地悲啼,实际上也是以音响演绎“我”一生的饱经磨难,历尽沧桑;一生的蹉跎年华,艰难时世,荣辱沉浮,恩仇情义。“我”的痴痴等待,也是把尕猫娃的苦苦寻觅人格化、形象化。总之,“我”是猫(不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猫是“我”;二者惺惺惜惺惺,同病相怜,同是天下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表达的是深刻的孤独和对温暖与爱的的热烈渴求。正是这种人类所共有的人性,产生了普遍的共鸣,形成了隽永的艺术魅力,如裴多菲的七弦琴所唱:“让它回荡在未来的世纪里,让它回荡在时代的高山之巅!”

《尕猫娃》的词语,字字是原汁原味的正宗的河州方言,也就是花儿故乡的语言;这是《尕猫娃》的艺术魅力的不可或缺的要素。可以说花儿就是在河州方言的前提条件下形成的。河州方言词语的语义、语音和韵味,乃是花儿的“平仄”规则。假如用河州(广义的)以外的方言写花儿,那就是不讲究平仄的律诗。那样写出的花儿,不管其语言如何出色,意境如何优美,总是走了味、变了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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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郭正清先生一生酷爱花儿,对花儿的搜集、整理和研究乃是他毕生的事业。他对花儿学的理论建树和推动花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不懈努力与不俗成就,为众所公认,官方和民间皆有目共睹、有口皆碑。郭先生最近出版的《河州花儿》一书,被公认为是一部认识、鉴赏和研究花儿的宝典,是花儿学的一部百科全书。这是一部呕心沥血、惨淡经营之作,是一部皓首穷经、旁征博引之作,是一部沉潜往复、从容含玩之作。从中可见郭先生在花儿学方面的学养、造诣、见识,以及执着和勤奋。郭正清先生对花儿无比痴迷和酷爱,在《河州花儿》里他尽情倾吐:“河州花儿是绽放在中国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山水之间的一朵奇葩。它是这块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从心底自由流出的情愫,它像水一样流进他们生活的一切领域进行滋润。它是田野之歌,纯洁朴素,始终散发着泥土芳香;它是生命之歌,从中释放着乡间百姓的人性的追求;它又是地域性的开放艺术,它在中国西部无处不在,与山峰共舞,与流水同响。人们在花儿声中享受生命、享受生活、享受快乐。……不管你在困境之中或希望之中,会唱花儿的人不会寂寞,也不会沮丧。花儿是百姓手中的金苹果,花儿会使他们渡过一切苦难,而笑对人生。这就是花儿的无穷的魅力。”

对花儿有如此深厚感情和深刻认识的郭正清先生,可以想象他自己创作的花儿,必定出手不凡,一定是典范之作,精品之作。他的《尕猫娃》,就是这样一首美丽而凄婉的花儿,一只滋味无穷的金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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